乐谈|什么亚克西?——春晚歌曲背后的地缘政治

CCTV Spring Festival Gala

聂可 政见特约作者

2010年虎年春晚,一首带有典型维吾尔族风格的歌曲《党的政策亚克西》点燃荧屏,朗朗上口的歌词和旋律迅速被舆论消化,成为新时代“神曲宣传”的一个经典案例。“什么亚克西,什么亚克西,党的政策亚克西。”这首“神曲”所带有的强烈信号,不言而喻。

又值辞旧迎新之际,央视猴年春晚即将到来。然而,这场猴年春晚的“猴味儿”似乎并不浓厚,并集中化约为对吉祥物“康康”(又名猴腮雷)的吐槽和对六小龄童缺席的不满。在此前曝光的央视猴年春晚节目单中,倒是胡歌和许茹芸这两位海峡两岸同天生日的明星合唱《相亲相爱一家人》引起了关注。尽管悬念未晓,但毋庸置疑的是,央视这台猴年春晚的主题显然跟“猴”无关。当然,也从来都跟生肖无关。

央视春晚承载了太多的“意义”,歌曲也不例外。2015年,刘晨、安宁、朱竑三位华人学者通过解读1983年至2013年这30年间春晚歌曲,提出他们对“意义”的看法:他们认为,春晚歌曲从歌词和表现形式出发,对中国在海内外的地缘战略进行宣传,强化了中国作为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以及新世界格局中和谐秩序的倡导者角色。

对内“夸家乡”:做好地域上的平均主义

三位学者主要从对内形象和对外形象两个方面来考察央视春晚的流行歌曲。他们提出,从对内形象的塑造上看,维护国家统一、维持民族团结是歌曲在内容和编排上希望达到的效果。

在官方叙事中,中国地大物博,地域文化多样而丰富。然而,相对来说,内陆地区发展相对落后,且远离政治、经济中心;汉族人占总人口的92%,远远高于其他官方认定的55个少数民族的总和。无论从地域还是民族上看,都存在着比较明显的不均衡的现象,如何做好平衡,化解不均衡所带来的矛盾就成为了宣传上需要考虑的重点。

三位学者认为,春晚歌曲所采取的办法,首先是地域上的平均主义。1991年央视羊年春晚,一组13首歌曲组成的《夸家乡》,用各个地方特色风格的歌曲,里外夸了个遍。这13首包括:山西的《夸山西》、广西的《刘三姐》、山东的《夸山东》、四川的《黄杨扁担》、江浙的《江南好》、黑龙江的《鄂伦春小唱》、安徽的《凤阳花鼓》、新疆的《新疆是个好地方》、台湾的《节日夜晚》、西藏的《逛新城》、湖南的《挑担茶叶上北京》和内蒙的《草原晨曲》。而最后一首《我热恋的故乡》,演唱的周皓和牛群干脆在歌词里把青海、甘肃、云南、贵州、广东、福建、天津和北京也都夸了一遍。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按照省份来夸人的办法,实际上也强化了行政区划意识,让人们将对本土的感情按照省份来投射。

视频《夸家乡》,亮点很多,自寻

然而,这种平均主义并不是“绝对的”平均。三位学者认为,春晚歌曲对5个民族自治区以及港澳台地区有着特别的关注。出于对民族团结和国家统一的考虑,这一点并不难理解。对于大陆地区的少数民族,春晚歌曲所采取的策略由两种:一方面,形式上慢慢从80年代汉族歌手用汉语演绎民歌,到民族元素逐渐占据主角,再到新世纪以后所谓“原生态”民族音乐成为热门,慢慢加强少数民族元素的比重和戏份;另一方面,内容上以歌颂政府的民族政策为核心。例如,2005年唱响的《天路》便是歌颂了青藏铁路的建成,通过“青稞酒酥油茶会更加香甜,幸福的歌声传遍四方”等内容表示对这一项目的拥戴。本文开头提到的《党的政策亚克西》也属于类似的案例。

对于港澳台地区,央视春晚则试图通过歌曲传达对中华民族的统一认同,从而增强港澳台地区与大陆地区在身份认同上的联系。三位学者发现,自1984年第二届央视春晚到1997年香港回归之前,每年都至少有一首与香港有关的歌曲登台,例如《我的中国心》(1984年)、《故乡情》(1985年、1988年)和《长城长江万里长》(1985年),他们大多表达了香港人民对于祖国的认同。1999年澳门回归时唱响的《七子之歌》也表达了类似的情绪。至于台湾,央视春晚团队更倾向于邀请台湾地区的华语歌手演唱“中国风”曲目,例如周杰伦唱《青花瓷》(2008年)和王力宏唱《十二生肖》(2013年),用以强调海峡两岸人民共同的文化根源。

对外唱和谐:“天下一家”的倡导者

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对外开放的脚步也越迈越快,在央视春晚中的外国元素也逐渐增多。1989年的央视春晚一口气上了7首外文歌曲,分别取自于苏联、印度、南斯拉夫、朝鲜、美国、日本等国外的电影,并取得了很好的口碑,但这些歌曲都是由中国歌手演绎的。此后,为了使演绎更加“原汁原味”,央视春晚还会专门请外国人来演唱外国歌曲,例如2013年请来席琳·迪翁演唱了《My Heart Will Go On》。

与此同时,央视春晚还越来越多地邀请外国人前来演绎中文歌曲。比如迪翁在唱完了上述那首经典歌曲后,还与宋祖英合唱了中国民歌《茉莉花》。在此之前,2004年央视春晚,新加坡歌手阿杜曾与赵薇联手演唱过《温暖》;2007年央视春晚,韩红和尼日利亚小伙儿郝歌合唱了《在那遥远的地方》。三位学者认为,通过这样的演绎方式,歌曲传达出了“天下一家”的讯息,一方面展示出中国在国际舞台上扮演的角色愈发重要后,外国人更愿意亲近和学习中国文化;另一方面也表达了中国在新的世界格局中对“和谐”的倡导。

三位学者还指出,中国有意以“和谐”的姿态参与到国际社会秩序中去,并力图通过向世界传达“和谐”的内涵来调整这一秩序。“和谐”社会的构想最早来自于孔子,而传播“和谐”意义最重要的方式之一便是世界各地的孔子学院。我们会发现,春晚上出现的外国面孔往往是孔子学院出品。这在一个侧面也反映出春晚歌曲力图在国际舞台上传递来自中国的文化软实力。

关注度受挑战,春晚歌曲如何逆袭?

尽管承担着重要的意识形态任务,但随着网络的发达,娱乐手段的丰富,部分地方台市场化转型的成功,央视春晚的地位受到了不小的挑战,甚至在舆论场中早已不是合家团圆的“必需品”。由于缺乏令人关注的作品,近年来,越来越多的观众表露出“不看春晚”的意愿。不过,根据近几年央视发布的数据,全国仍然有超过一半的人口(接近8亿人)通过电视或网络收看了春晚。无论如何,就目前来看,央视春晚仍然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尽管如此,大多数春晚歌曲逐渐沦为晚会中的“鸡肋”,已经成了不争的事实。在春晚刚开办的年岁里,春晚歌曲是晚会关注的重点,《我的中国心》《冬天里的一把火》《爱的奉献》等等一批经典歌曲,都是从春晚开始唱红。新世纪以来,尽管也有《天路》《吉祥三宝》《传奇》《时间都去哪了》等等歌曲通过春晚更加走红,但总体上,人们对于春晚更大的期待则是语言类节目,对于笑的需求更多于美的需求,一些歌曲的播出对于观众来讲的主要用途就是用来缓解内急、洗澡刷牙或是出去放炮。随着春晚小品相声愈加频繁地使用网络烂梗作为包袱,春晚在许多人,尤其是网民的眼中更加失去了分量。

春晚歌曲的尴尬局面与春晚本身的性质不无关系。在如今的春晚,恐怕很难再看到哪位歌手穿件粉色的高领毛衣就能引吭高歌。它早已不是一个气氛轻松随意的“聚会”场合,华丽的舞美和造型、承载愈发沉重的意义将它和普通人的生活拉得越来越远。因此,春晚歌曲早已只是形式,“能够上春晚舞台”本身就成了最大的意义,它意味着有机会在几亿人的面前去展示想要展示的内容。

当然,歌曲本身的特性也让它的地位变得愈加尴尬。相比语言类节目,它没有情节,并且副歌这样的段落会不断重复,因此人们不需要在上面投入太多的注意力,可以在听音乐的同时做很多事情。相反,如果你落下了小品的一个段落,很有可能就不知道后面在说什么了。这种不专注的聆听方式会使得歌曲创作愈发放松对自身的要求。

有什么方法能抓住观众的耳朵吗?有,那就是“神曲”。春晚上出现的《忐忑》《十二生肖》《爱我你就抱抱我》等等是其中的典型代表。“神曲”依靠简单的内容、大量的重复、突破性的解构思维,往往能够博得眼球。然而,这样的歌曲之所以能够博得眼球,正来自于自身特点(歌词/旋律/配器)的可娱乐性。即便一首歌曲想要传达的内容并不娱乐,但“神曲”也会瓦解掉歌曲的原本意义。用这种办法来传达政治理念,只能说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因此,春晚并不会轻易尝试用“神曲”来传达政治理念,“神曲”只能是餐后的一份甜点;而绝大多数的歌曲仍需要继续服务于地缘政治等方面的考虑。

本文提及的音乐,我们已经制作成一份虾米歌单,欢迎收听。

参考文献

  • Liu, C., An, N., & Zhu, H. (2015). A geopolitical analysis of popular songs in the CCTV Spring Festival Gala, 1983-2013. Geopolitics, 20(3), 606-625.

(于 2016.02.07 发表在 政见CNPolitics.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