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该轮到赈灾歌曲了吗?

接下来,该轮到赈灾歌曲了吗?

2017年8月8日21时19分,四川省阿坝州九寨沟县发生7.0级地震,震源深度20公里。地震发生后,中央领导高度重视,立即作出重要指示,救援行动已迅速铺开。

乐谈编辑部对此表示高度关切,尽管并没有什么卵用。为了不添乱、不瞎蹭热点、不引起不必要的争议,我们选择在灾后一段时间再发此稿,以示我们对于受灾同胞的尊重,对遭受损失的遗憾,以及对于必要的舆论引导的理解。

我们同样理解的是,地震发生后,大家纷纷在微博和朋友圈上祈福,发蜡烛的表情,发自己在九寨沟的照片,评论灾区最新新闻。都是自己的同胞,这是基本同情;也都是社会动物,这是基本谈资。不同的行业有不同的使命,不是每个人非要到前线去才算关心灾区(也不是每个人都非要关心灾区)。

出于我们的职业敏感,我们一直在等,关于这场地震的第一首歌,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会唱些什么呢?

截止目前,我们通过搜索引擎能搜到的关于九寨沟地震的赈灾歌曲,是由向东作曲,吴翰之作词的《九寨别哭》,由张可儿演唱,8月11日在网络上发布:

九寨别哭 – 张可儿

歌里唱道:“默默的为你守望,静静的为你祈祷,绝不说放弃,九寨别哭泣,我们的心啊,是你的依靠。”歌词朴实而深情,歌曲优美而感人,体现了对受难同胞悄无声息的关怀,以及受灾地区的坚定支持。可以说,这是一首演绎得中规中矩的赈灾歌曲,为人们寄托哀思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支点。

是的,在地震之后创作赈灾歌曲,好像是音乐人份内的事情。歌以咏志,以歌声寄托哀思,看上去水到渠成。况且,这事情,以前不是没做过。

汶川地震(2008年)

汶川地震发生后不到一个月,一张名叫《生死不离 我们心在一起》的专辑就出版发行,据说这张专辑的制作时间不到10天,参与的艺人包括了成龙、孙楠、汪峰、谭维维、庞龙等。其中,成龙演绎的这首《生死不离》成为赈灾歌曲中的经典,在赈灾晚会和视频中频频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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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牌综艺秀《生死不离》MV(成龙四川地震赈灾歌曲)_综艺_高清1080P在线观看_腾讯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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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流行音乐人也纷纷操刀写歌,创作热情空前高涨。这些赈灾歌曲从时间上看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地震刚刚发生时创作或录制的,这一类歌曲的主题以强调爱、希望、坚强、信任为主,发行的时间大多在灾难发生后的一个月内。

这一点从歌名就可以看出来,几乎就是这些名词的排列组合:林俊杰的《爱与希望》、陶喆的《好好活下去》、刘德华(套用黄家驹《海阔天空》曲)的《承诺》,还有小柯的《相信》、郭峰的《相信爱》、湖南卫视出品的《因为爱》、陈楚生的《与你同在》、羽泉的《要你坚强》等套装组合。

第二类是灾难基本过去之后、沉淀了一阵子后写的歌曲,比如川子的《去天堂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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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子《去天堂的孩子》_腾讯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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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类的歌曲以大调的合唱作品为主,注重的是气势;第二类的作品比较喜欢用比较小调的独唱作品,注重的是怀念。我们可以在这些作品风格的变化中清楚地看到功能性的转变。

整体上来讲,汶川地震是华语赈灾歌曲生产的一个高峰期,这个高峰期如此之长,以至于对后来几次地震中的赈灾歌曲创作可能产生了影响。

玉树地震(2010年)

玉树地震的赈灾歌曲的创作量较汶川地震有明显的下降。这一波的赈灾歌曲创作有两个明显的特点,一个是青海本地的创作者开始脱颖而出,贡献了诸如《生命站立成树》《玉树,不要悲伤哭泣》等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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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玛三智《生命站立成树》_腾讯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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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玉树赈灾晚会,则干脆用《再回首》的调子改编了一首《手连心》,请了一波大牌歌星来唱,算是撑了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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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牌综艺秀《手连心》MV(香港演艺界情系玉树主题曲)_综艺_高清1080P在线观看_腾讯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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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上讲,赈灾歌曲创作的热度有所下降,但不代表音乐人不再为此歌唱。成龙、刘德华、孙楠等等为汶川献过声的许多艺人,仍然通过演唱或参与合唱已有歌曲的方式来表达支持,歌唱仍然是音乐人灾后工作的重点。

雅安地震(2013年)

雅安地震发生的时候,音乐制作已经逐渐开始普及到寻常人家,民间制作的“赈灾”歌曲开始大量出现,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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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安地震原创歌曲《因为爱》(SETFREE乐队)_腾讯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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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正儿八经的音乐人出品的作品,比如王杰的《我不怕》。但这个作品的制作实在粗糙,我们就不放出来了,感兴趣的可以通过搜索引擎找一下。

也正是在这次雅安地震中,韩红爆出了反对“赈灾歌曲”的强音:

这位在歌唱界多年扛把子的人物,公开批评“赈灾歌曲”,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热议。韩红在随后的补充的微博中,声称并没有抨击所有写赈灾歌曲的人,而是批评有人想趁机靠写这类歌曲出名。舆论很自然地两极分化,挺派和倒派相互争执不下。

撇开争议,我们需要面对的事实是,当红的音乐制作人不再轻易创作大制作的赈灾歌曲,赈灾歌曲的数量和水准都在不断下降。

赈灾歌曲,要还是不要

总结了这些年地震后的赈灾歌曲,我们也许会问:赈灾歌曲是不是中国特色?

显然不是。比如,2010年海地地震、2011年日本地震是离我们比较近的、在国际上产生较大影响的地震事件,而这两场灾难后都有音乐人制作的合集推出,并通过举办音乐会等方式变现支援灾区救援工作。当然,这两张专辑里的歌曲也有不少是以前就已经出版发行的,或者是赈灾音乐会上现场录制的,但也有为灾区专门创作的例子,比如Jay-Z、Bono、The Edge和Rihanna共同演绎的歌曲《Stranded》被收录在支持海地的音乐现场原声带《Hope For Haiti Now》里,并成为该专辑里的唯一一首录音室作品。

既然是一种国际惯例,我们应该考虑赈灾歌曲的合理性,以及它作为“赈灾”的基本性质所适用的前提。

做音乐是音乐人的本职工作,也是份内工作。从职业区分的角度讲,指望音乐人去前线救灾是一种身份错乱。从工作内容的角度讲,音乐人作命题文章,根据既定主题和情感写歌,天经地义。因此,音乐人为灾难创作赈灾歌曲,无可指摘。

然而,由于行业特性,音乐人这个职业和公众人物这个身份有时候是重叠在一起的,这会造成一些问题。公众人物的公众行为天然地会占据传媒的信息渠道:一方面,作为公众人物的音乐人创作赈灾歌曲,正是利用自己的公众人物身份,行使“赈灾”的行为;另一方面,这种行为导致的占据信息渠道这个结果,使得人们有理由解读为“蹭热点”。至于如何解读这一行为,往往不取决于音乐人的主观动机,而取决于人们对于创作出来的音乐作品所达到的效果的认知。

这些音乐作品可能达到的效果有哪些呢?第一,这些音乐创作至少表达了音乐创作者的立场,说明有人确实是在关心这个事情的。而更有名气的音乐人则传达了更高层次的关注,他们的关注天然地会带来媒介渠道的更多关注。至于更多的关注对灾区有没有用,这是另一个问题。

第二,赈灾歌曲可以比较合适地刺激集体情绪,包括灾民的集体情绪和普通群众的集体情绪。流行(通俗)音乐是一种非常适合在短时间内呈现出既定情绪的艺术形式。这是因为人们对流行音乐材料的组织方式相对熟悉(比如大调和小调对情绪的渲染),可以作为一种被广泛掌握的知识来运用;另外它的持续时间虽然短但是连续(相对于绘画),所需要的媒介不需要很复杂(相对于电影),所以全世界的赈灾演出都是以音乐演出为主。

但是,这两点里面任何一点的缺失都会引发争议,尤其是第二点。我们想象一下,如果一首“赈灾歌曲”并不好听,或者制作上比较粗劣,不具备基本的传播力,那么它的“赈灾”效力就会打折扣,就算创作者本人的出发点是好的,人们也有理由怀疑他的创作动机。

所以,作为公众人物的音乐人该如何利用自己的双重身份支援灾区,需要考虑不同的选择。在上文那个韩红怒喷不良“赈灾歌曲”的事件中,韩红选择了以公众人物身份而非音乐人身份救灾,因为她觉得她有能力直接利用公众人物和自己的社会实力,用更直接和更快速的方式来支援,从而避免从音乐到变现再到到达灾区这样一个曲折并且充满争议的过程。

当然,争议是必然会有的,舆论场本身就是一个漩涡,不同的观点在其中交汇。但在支援灾区这件事情上,做价值评判的根本标准,就是无论用什么方式来支援灾区,我们只希望最终的结果是真的支援了灾区。就算一个歌手写了一首非常难听的歌,但最终仍然通过这首歌筹集到了善款/物资,填补了灾区在相关善款/物资上的空缺,他的行为和创作仍然值得赞扬。如果写得歌能够好听一些,当然更好。

因此,我们认为,赈灾歌曲可以有,但最终的效果一定要达到。具体的评估方式,可以考察歌曲是否在赈灾活动上演唱,歌手是否亲临灾区现场演唱,以及售卖歌曲的筹款是否有合理的去向。

但与此同时,我们又要面对一个新的问题。从一个文化产品的生产角度来说,由于技术和经验上的进步,生产赈灾歌曲应当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成熟,这和我们上面提出的中国地震的赈灾歌曲数量和水准都在下降是相矛盾的。这里面的猜想可能有这样几种:

一是地震的规模/地震造成的灾害程度和歌曲的数量可能存在某种线性关系。这种猜想认为,汶川地震造成的破坏大于后面发生的几次地震,所需要的支援也就更多,因此也就出现了更多的赈灾歌曲。但这个猜想的前提是,生产出的赈灾歌曲能够转化为相应的支援,但这个前提仍然存疑,并且会受到受灾程度与媒体曝光度之间的关系的干扰。此外,这个线性关系中是否存在因果性仍需要讨论。

二是“搭便车”效应。因为在汶川地震及其发生以前,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赈灾歌曲可以使用了,这些歌曲可能比较没有违和感地运用到之后的灾难中去。在我们搜索引擎中搜索“九寨沟赈灾歌曲”这样的关键词时,我们会看到很多的好心人指点在给赈灾晚会或者视频配乐的时候应该使用哪些歌曲,这些歌曲在以往的地震中也被多次使用,比如上面提到的《生死不离》《爱与希望》等等。但可以重复利用不成为不继续生产歌曲的理由,否则流行歌曲行业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三是音乐人缺少创作的基本动力。这个我们没有干货,不好瞎猜,你们自己去搜搜新闻。

俗话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在灾难来临时刻“蹭热点”有风险,确实须谨慎。但公众人物之为“公众”,在这样的时刻承担起社会责任,是为应尽的义务。

(本文于2017.08.14在微信公众号“乐谈Soundtopia”上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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