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和王菲合唱,关体面何事

这两天马云和王菲的合唱歌曲突然火了,引来众说纷纭。对于这个事情比较主流的态度有两种,一种是觉得这事儿简直见鬼了,王菲高晓松讴歌董冬冬为了钱自降身价,马云这是在用钱侮辱艺术;另一种是把这事儿当个笑话看,乐呵完了也就过去了。在资本和艺术缠斗不休的今天,这两种态度都特别有代表性,但也特别值得思考。

我们先来看看第一种态度。持有这种态度的朋友,大多是想说,艺术是有门槛的,是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掌握足够精湛的技巧,才有资格进入的。马云凭着自己能赚钱,就可以享受到顶尖级别音乐制作团队的服务,这是资本的败坏,是艺术的谄媚。有些朋友还拿巴菲特、盖茨等西方世界的富豪作比较,说他们虽然喜欢唱歌,但只是纯当爱好,从来不灌录唱片,体现出他们对艺术行业的尊重。

这种态度很可爱,也挺有想法的。然而,我们无法主观地去臆测巴菲特和盖茨不录唱片是出于尊重,也不能断言马云录唱片就是不尊重。事实上,非职业音乐人出音乐专辑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人当官当得好好的,一言不合就发原创单曲,比如美国原来的司法部长阿什克罗夫特;有人篮球打的好好的,音乐也做得不错,比如效力于NBA波特兰开拓者队的当家球星利拉德,自2016年以来他已经发行了两张个人专辑,首张专辑还打进了美国Billboard销量排行榜。一般来说,大家可能会更担心他们玩音乐会耽误主业,还很少听说职责他们侮辱艺术行业的。反过来说,还有很多音乐人自己还做生意,也没听说他们侮辱了生意。

实际上,流行音乐早就成为了工业化的一部分,是作为工业产品来生产和消费的。一条流水线下来,一首歌出来了,放到市场上有人买,这首歌就赚钱了。我们不否认优秀的流行音乐作品里面会有艺术价值,但归根结底,唱片商把它生产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卖得出去。本来就是市场取向的东西,有人爱听,愿意花钱,连庞麦郎都被捧红了,谁又能指摘什么呢?

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商品市场下的一个优秀的营销案例。马云本人就是一块招牌,他说的话都有人愿意付钱来听,唱两句歌就更不用说了,何况他KTV水准的唱功十分亲民。名气、噱头、产品干货,包装宣传,该有的条件都具备了,没有人买账简直是天理难容。

有朋友可能就说了,既然这么赚钱,比尔盖茨为什么不去发唱片?巴菲特为什么不去发唱片?我完全不怀疑,如果这两位发音乐唱片(最好是和贾斯汀·比伯合唱),对音乐市场造成的影响也一定蔚为壮观。但是如果你去看看比尔盖茨、巴菲特甚至马云每分钟能赚到的钱,再去看看发一张唱片算下来每分钟能赚到的钱,你就会怀疑马云为什么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答案只可能是,他心里有一个歌手梦。如果是在中国好声音的舞台上,他一定是回答“你的梦想是什么”最有底气的一个人。

所以,在流行音乐市场的语境里,资本本来就是主角,艺术本来就不在场。说资本侮辱艺术,完全不在点上。那么,许多朋友这种义愤填膺的态度,究竟是在说什么?在我看来,这种态度与其说是在痛恨资本,不如说是在痛心市场。这个市场上产品的质量究竟得有多烂,才能让一个跟音乐没关系的人、一个跟当下音乐风格毫无关系的曲子,成为市场上最令人瞩目的焦点?这个市场没有门槛,是因为这个市场里的供给方和需求方都没有下限。当然,我们也不能把责任推给市场上的任何一方,因为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原因是没有人告诉他们如何提高下限。

这一事件的另一种主流态度则相反,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也是娱乐时代的常态,潜台词是,那么认真干嘛,乐呵乐呵就完了。我可以猜到,绝大多数人其实根本就没在意马云和王菲到底在唱什么,很多人估计都没有完整地听完这首歌,可能还有一些人只是看了新闻标题,压根就从来没听过这首歌的哪怕一个音符。

市场经济会培养一种广义上的自由主义价值观,这种观念最根本的态度是,别人爱干啥干啥,只要不干涉我,我无所谓。当然,只要我不干涉你们,你们也别来管我干啥。我本人是很欣赏这种态度的,因为它在保证集体意识的前提下默许了人的个性自由,并且在主流的正义旗帜下暗含了一种“管我鸟事”的随遇而安的人生观,我很喜欢。

但自由市场不是平等市场,倒往往意味着大户可以自由地玩弄散户。我其实也根本无所谓马云和王菲到底唱了什么,水平如何。但问题是,既然我不关心,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件事呢?微博、微信、朋友间的问候、同事间的尬聊,所有我们正常的通讯渠道,突然一下子被我们根本不需要的信息给淹没了,我们除了接受它们毫无办法。而这可以仅仅被“谈资”这样空洞的概念所解释的吗?难道人们看不到在这种议程设置背后像看到肉鸡一样发着光的资本的眼睛吗?在这种被动的事实面前,我们的自由观念显得毫无意义。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对于这个事情的麻木和无所谓,可能正因为我们受到了太多我们本来就不关心的东西的欺骗。正是因为庸常的作品一遍又一遍地消耗我们的注意力,我们几乎很难再被任何东西所吸引,因为我们相信他们没有什么值得让我们惊喜的地方。就像狼来了的故事里一样,我们是普通的村民,而传媒和资本是牧童。牧童喊多了“快来人啊”,村民们也就慢慢无法分辨来的到底是不是狼了。其实这个问题我在之前的文章已经提过多次,参见这篇文章

某种程度上,无论是愤愤不平,还是高高挂起,这两种态度其实都是很消极的。我们如果不希望马云再出现在音乐排行榜上,我们不能光指望道德约束和谴责。唯一的办法就是参与到改变这个市场上的进程中去,减少他们出现在市场供给和需求两端的可能性和必要性。有人可能对此持有很悲观的态度,比如尼尔·波兹曼就认为我们会把自己娱乐至死,也就是说,马云们出场的机会会越来越多。然而,我们应该看到,技术的发展会给我们带来另外一种可能性。

现在的音乐硬件和软件已经发展到足够亲民。一个没有受过音乐科班训练的普通人,自己动动手指,也能够在平时用的平板电脑上根据素材“创作”出一段像样的音乐作品来,只要他愿意。对这些硬件和软件的使用不需要特别严格的、长时间的训练,如果你能学会用Word打字,你也能用这些软件来创作音乐。当人们发现自己也可以创作出市面上充斥着的类似的作品的时候,关于音乐产品本身的革命就会到来。当你意识到,嘿,这种东西我动动手指就能做的出来的时候,你还会愿意去为市场上那些类似的东西花钱吗?音乐人们最好还是多花点心思来让我付钱吧。

当然,技术进步并不能完全代替对于艺术品味的教育,因为有技术没品味的人不在少数。但是技术进步和技术普及能够让更多人不再被一些雕虫小技所蒙蔽,从而达到曲线救品味的目的。如果有一天你动动手指就可以创作出属于你自己的《风清扬》,你可能就会觉得这种音乐也没什么听头。什么,马云唱的?好吧,那就给点面子听一听,毕竟还要指着他过双十一。

(本文于2017.11.06在微信公众号“乐谈Soundtopia”上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