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莱美没有“低端歌曲”

格莱美奖的提名出炉了,又到了老熟人聚会的时候。

这不是在揶揄谁——去年这个时候,我给格莱美写了两篇文章,说了两个意思:一是最大的四个奖,除了年度新人以外,年度录音、年度专辑、年度歌曲的候选人,翻来覆去都是些老面孔,他们只要有发了新唱片的,闭着眼睛也肯定入围;二是其他的奖项设置越来越细,反而倒越来越没意义。

今年的提名,波澜不惊,各个都有来头。就拿最有分量的年度录音来说:

——火星哥Bruno Mars,之前已经拿过5座格莱美。这位近来刷屏已经刷成习惯了,前年的《Uptown Funk》还没火过瘾,去年的《24K Magic》又来添一瓢油。整张专辑听下来,从里到外像是在和30年前的迈克尔·杰克逊较劲。

他的背后,是制作团队Shampoo Press & Curl,其成员Philip Lawrance是火星哥多年的老搭档,给阿黛尔写过热门单曲《All I Ask》。母带工程师是Tom Coyne,给碧昂丝、泰勒·斯威夫特、阿黛尔制作过专辑,拿过6座格莱美奖。

——Jay-Z,之前拿过21座格莱美,74次提名。时隔4年发了新专辑,以他现在的身价和生意规模,还亲自下厨做音乐,也真是情怀。大佬出专辑了,怎么也该有个提名;就好比周杰伦出了新专辑,只有他看不起金曲奖,金曲奖不会落掉他。

他的背后,呃,老实讲,就是他自己。当然也有给他打下手的猛将,比如帮他制作的ED Wilson,被称作“Godfather of Chicago Hip-Hop”,也被格莱美提名过4次,拿了1座走;混音师Jimmy Douglass,4座格莱美奖得主,阿瑞莎·富兰克林、齐柏林飞艇、AC/DC、比约克,都是他的客户。

——喇嘛Kendrick Lamar,之前拿过7座格莱美,22次提名。这位也是属于“一发专辑格莱美就忍不住要提名”那一类的,上一张《To Pimp a Butterfly》在格莱美刷屏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他的背后,是亚特兰大Trap(对,就是中国有嘻哈里面总说的那个“陷阱”音乐)的领军人物Mike Will,给碧昂丝、蕾哈娜、利尔·韦恩做过专辑。母带工程师Mike Bozzi,合作过的艺人有2Pac、詹妮·杰克逊、林肯公园。

——Childish Gambino,这位哥们其实就是Donald Glover,如果你看过《火星救援》的话,没错,他就是出演里面那位天才黑人小哥,算出该怎么接马克·沃特尼回家的那位。他的上一张专辑就获得了格莱美的两项提名,对,那个真的是他,不是他演出来的。

他的背后,是Ludwig Goransson。最近也是火遍天的Chance the Rapper的制作人之中,有一位就是他。母带工程师是Bernie Grundman,这位资历老到什么程度呢?上面提到的喇嘛的那位母带工程师Mike Bozzi,是他的手下。

——最后是Luis Fonsi,这位倒是格莱美的新面孔(也是这里面唯一一位不算是黑人音乐家的),他跟Daddy Yankee合唱的《Despacito》堪称今年最邪门的神曲:一首纯西班牙语歌,其MV在YouTube上的点击量超过44亿次,成为YouTube全网点击量最高的视频。

但是,YouTube点击量并不说明问题,毕竟格莱美是高冷的工业奖。当年蕾贝卡·布莱克红爆油管的《Friday》收获了超过1亿的点击量,格莱美也没正眼瞧过。

那格莱美怎么就看上他们了呢?也许,他们要感谢贾斯汀·比伯,为了蹭热度唱了一版英文版,结果格莱美提名还就是给了这翻唱版。比伯真的很重要吗?真的很重要。不然,这提名为什么不提给原版呢?

这一通介绍下来,眼花缭乱,感觉像是古希腊史诗里的英雄,每每在轮到他们出场时,总要带上一连串亲属关系:

——“我是奥巴马的老乡,马克·荣松的好基友,福布斯认证的最有钱的30岁男性,在维密主舞台上近距离看过大腿的火星哥,久仰久仰。”

——“我是碧昂丝的老公,肯爷(这个不肖弟子)的大哥,德隆·威廉姆斯的前老板,潘玮柏的商业伙伴,在全球卖过1亿唱片的Jay-Z,幸会幸会。”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面有个小圈子。但这里的问题不是要批评这里有个小圈子,而是要想一想这个小圈子形成的原因。

——个人的硬实力。一个行业的顶端,本来也没有多少人能爬上去,真正有统治力的人,在这上面站个地老天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勒布朗·詹姆斯刚刚又获得了NBA评选的11月东部最佳球员,这是他第35次月最佳,而他第一次获得月最佳是2004年的11月,那个时候他还不到20岁。凭的是什么?硬实力。

对于一个音乐人来说,硬实力就是不枯竭地创作力。之前的一篇推送文章也说了:社会科学的专家研究过,能大卖的歌虽然听上去差不多,但一定有过人之处。拿捏好通俗和独特之间的度,才能保证创作力是长久而且有效的,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别人的硬实力。刚才说了,每一个成功男/女音乐人的背后,都有一群人给他/她做嫁衣。做嫁衣的人重不重要呢?太重要了,否则,裸奔吗?

这些制作团队的成员,包括制作人、录音师、混音师、母带工程师等等一堆人,他们的任务,用他们自己常用的话来说,就是保证声音是“对”的。什么叫是“对”的?就是让消费者能够获得最好的体验,包括且不限于声音清晰、频段均匀、动态平和,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但又不会因此而觉得不胜其扰。这也是硬实力,是格莱美也要给这些人颁奖的原因。

——钱。这里的钱不仅仅是指赚钱,更是指花钱。要实现好的声响效果,就必须要花钱。钱主要花在两个地方:硬件和人。

为什么如今个人家庭录音室已经如此普遍,这些顶级艺人也不会考虑自己在家录音混音就得了?因为最好的录音室会拿最大的价钱去砸最优秀的设备,而完美的声学环境能够帮助制作人们制作出他们认为最“对”的声音。你去看看汉斯·季默家几面墙的设备就知道了,说不定比他们家房子还要贵。这也是为什么凤凰传奇比其他网络歌曲高出不知道哪里去的主要原因。

更重要的是,有时候光靠硬件也不够,弦乐软音源不够真实?那就要请一个弦乐团来实录,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都要分钱,首席和经纪人还要多给些。请都请了,肯定要请最好的乐团吧?那人力成本就咔咔地往上涨。相对于所有这些环节,音乐创作可谓是预算中最最便宜的部分了。

所以说,要想拿格莱美奖,首先你自己要足够牛逼,然后还要有别的足够牛逼的人来帮你,最重要的是有钱:可以是你有钱,也可以是你身后的公司有钱。公司既然在音乐的制作上为你花了大钱,也不会在捧你的事情上只花小钱。所以我们看到了一个标准的资本主义生产流水线:设计—制作—包装—推广。有钱的公司和音乐人会像滚雪球一样,钱越滚越多,工艺越滚越精;而格莱美本来就是给这个工业流程评奖,自然给这些人颁得奖也就越来越多。

行业的分工越来越精细之后,资源会向着一个方向靠拢,在这个资源集中的地方,产业升级会越来越迅速,钱会烧的越来越快。就算你以为在家弄个录音室,也能叮呤咣啷弄出点声响来,但你用的设备,很可能是最顶尖的那批人几十年前用的水平。你用这种方法生产出来的歌曲,就算红遍全球,在工艺上仍然是“低端”的,是注定要被格莱美扫地出门的

那么,“低端歌曲”到底是不是真的“低端”?或许,更合适的称呼应当是“使用低端设备所生产出来的歌曲”。毕竟,从音乐创作的角度上来说,很多的“低端歌曲”未必粗糙,甚至要比很多格莱美评选出来的“高端歌曲”更加精彩。然而,他们在进入到“高端的生产流程”之前,注定只能是工业中的“低端”,从而在格莱美和整个工业流程的的歧视之中,连骨头带肉被一并贴上了低端的标签,被挤出了正常的艺术争鸣的角斗场。

那么,“低端歌曲”就毫无用处吗?当然不。格莱美永远不会承认他们歧视低端歌曲,他们会说“低端歌曲”是音乐生态的一部分,但他们永远也不会拿出真正的实际行动来支持Lo-Fi音乐。而这些工业水平顶尖的大佬们,也都指望着“低端歌曲”来填充市场、提供灵感,好让自己吸血用,但自己再也不可能去做“低端歌曲”。这不是在道德上谴责他们;相反,这是他们身不由己,不得不服从的游戏规则。

所以,我们应该问的,不是“低端歌曲”有没有用,而是格莱美有没有用。格莱美究竟是丰富了我们的精神生活,还是贫穷了我们的想象力?全世界的“低端歌曲”生产者,应不应该联合起来,推翻格莱美背后的金钱逻辑?

(本文于2017.12.03在微信公众号“乐谈Soundtopia”上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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