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女(二)

那个手很漂亮的女孩刚进店里来的时候,我对她还仍然一无所知。为什么要选她来店里,和她的那双手恐怕有无可逃脱的联系。她的手很漂亮;仅此而已。对于所有看她的手的人来说,那只是一双笔直修长的手,没有磕碰衣柜角划出的伤痕,也不见水泡出的那种略微浮肿的肤质,让人很难把这双手和搔痒、卷卫生纸或是洗澡时搓揉身子的那对玩意儿联系在一起。它微微显出一些隔人千里的高贵气质,更像是一具呈列在保温玻璃里的完美艺术品。

也许对她自己来说,也不过是手而已,有些时候意识可以控制大脑的某个神经使其运动的一个部位,身体的一部分。而对于别人来说,她只是这双手的一个载体。若是生生只有这双手摆在面前,或许是要引起一些恐慌的;只有安在人身上,它才能被接受,被欣赏,被诉说。

而对于店里来说,这双手是老板选择她的第一理由,也很可能是唯一的一个理由。

她来到店里的第二天下午,我才有机会和她聊一聊天。下午时分的人们总能找到充分的理由来放逐自己的懒惰,于是店里面人很少。她坐在吧台后面的一张长桌的角落里安静地翻着标签单,边看边默念着。我走过去,伏在吧台上。

“手很漂亮。”我试着看着她的眼睛。

“谢谢。”她没有抬头。

“手指很长。弹钢琴?”

“不。”

“真遗憾。”

“都这么说。”她顿了一下,抬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埋下去看那本单子。“不是什么东西都非得有用,不是么?”

我一时语塞,只好用脚去抠地面。

见我半会儿没有答话,女孩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是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她放下手中的单子,突然拉过我的左手,把它背面朝上地放在吧台上摊平。“所有事情都是被决定好了的,”她说,“包括这个。”

“不明白。”

“比如你看,你手上的关节处的皮肤比较长,现在褶皱在一起。那是因为这样你握拳的时候,皮肤不会被拉疼。”

“有趣。”我说,“可是之所以会是这样,或许就是进化来的。我们的祖先最早的时候握拳皮肤会被拉疼,久而久之这里的皮肤就被拉长了。”

“没错。于是现在,生下来的宝宝的手也都有这些褶皱,用不着我们自己再去拉它们了。这就被决定了。”

“听上去我们的祖先做了件好事。”我微笑,“免去了我们指关节皮肤被拉疼的疼痛。”

她也笑,只是表情有些僵硬。“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再也没有机会变成别的样子。”

 

没头脑与不高兴

没头脑与不高兴是一对好基友。

有一天他们在一起玩。玩着玩着没头脑突然开始撸自己。不高兴一看不高兴了,说:“为什么我在这儿你还要撸自己?你不喜欢我么?”

没头脑说:“不是,只是在此时此刻我突然就特别想撸自己,于是就撸自己了。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陷入了一种迷狂的状态,身在此中,我得服从自己的肾上腺素,别无选择。”

不高兴还是很不高兴:“什么叫迷狂的状态?你这是用神秘主义来无理辩护。你说说清楚,什么是迷狂的状态?”

没头脑说:“就是我这种状态呀。”

不高兴继续质问:“那究竟是什么最终引发你的这种状态?是吃错药了?还是听到了某种声音?还是某种行为引发你的艺术联想?”

没头脑回答:“我说了是肾上腺素呀。”

不高兴问:“肾上腺素是神马东西?”

没头脑:“是你肾上腺分泌的一种素。”

不高兴:“分泌的素能够导致某种精神状态?”

没头脑的头脑有些上火:“那你说什么玩意儿能导致某种精神状态?”

不高兴想了想说,“可能是不高兴吧。”

没头脑有点儿晕。

不高兴继续说:“我叫不高兴,是因为我常常想不明白很多事儿,一想不明白就不高兴。好不容易有些事情想明白了,又有更多的事情想不明白,就更不高兴了。”

没头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想明白很多事儿?跟着情绪走不是很好么。”

不高兴说:“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指向某种真理,一旦不断想明白事儿终究达到哪种真理后,其他所有的事儿都能想明白了。我便成为真理了。”

没头脑听了笑道:“你是通过想明白所有事儿达到了真理,而达到真理的目的是想明白所有事儿。你这不是绕圈子么。”

不高兴说:“是圈子也得绕。你不绕这个圈子,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更多的事儿。”

没头脑摇摇头:“我不觉得。我觉得跟着自己的情绪来就很好:你可以一直处于那种满足的迷醉状态,多好。可是,我这么没头脑的一个人,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不高兴叹到:“我有时候觉得,我不停地用严谨的,所谓逼近真理的方式来追求一些东西的时候,我自己作为人的本质的那一面正在消亡。我自己也很不愿意这样,但是我没有办法。我要成为真理,就必须走这一条路。所以我经常很羡慕你,狄奥尼索斯。”

没头脑笑道:“我知道,阿波罗。”

 

手女

那个手很漂亮的女孩刚进店里来的时候,我对她还仍然一无所知。为什么要选她来店里,和她的那双手恐怕有无可逃脱的联系。她的手很漂亮;仅此而已。对于所有看她的手的人来说,那只是一双笔直修长的手,没有磕碰衣柜角划出的伤痕,也不见水泡出的那种略微浮肿的肤质,让人很难把这双手和搔痒、卷卫生纸或是洗澡时搓揉身子的那对玩意儿联系在一起。它微微显出一些隔人千里的高贵气质,更像是一具呈列在保温玻璃里的完美艺术品。

也许对她自己来说,也不过是手而已,有些时候意识可以控制大脑的某个神经使其运动的一个部位,身体的一部分。而对于别人来说,她只是这双手的一个载体。若是生生只有这双手摆在面前,或许是要引起一些恐慌的;只有安在人身上,它才能被接受,被欣赏,被诉说。

而对于店里来说,这双手是老板选择她的第一理由,也很可能是唯一的一个理由。

她来到店里的第二天下午,我才有机会和她聊一聊天。下午时分的人们总能找到充分的理由来放逐自己的懒惰,于是店里面人很少。她坐在吧台后面的一张长桌的角落里安静地翻着标签单,边看边默念着。我走过去,伏在吧台上。

“手很漂亮。”我试着看着她的眼睛。

“谢谢。”她没有抬头。

“手指很长。弹钢琴?”

“不。”

“真遗憾。”

“都这么说。”她顿了一下,抬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埋下去看那本单子。“不是什么东西都非得有用,不是么?”

我一时语塞,只好用脚去抠地面。

见我半会儿没有答话,女孩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是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她放下手中的单子,突然拉过我的左手,把它背面朝上地放在吧台上摊平。“所有事情都是被决定好了的,”她说,“包括这个。”

“不明白。”

“比如你看,你手上的关节处的皮肤比较长,现在褶皱在一起。那是因为这样你握拳的时候,皮肤不会被拉疼。”

“有趣。”我说,“可是之所以会是这样,或许就是进化来的。我们的祖先最早的时候握拳皮肤会被拉疼,久而久之这里的皮肤就被拉长了。”

“没错。于是现在,生下来的宝宝的手也都有这些褶皱,用不着我们自己再去拉它们了。这就被决定了。”

“听上去我们的祖先做了件好事。”我微笑,“免去了我们指关节皮肤被拉疼的疼痛。”

她也笑,只是表情有些僵硬。“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再也没有机会变成别的样子。”

 

公共汽车

我一步跃进公共汽车,大汗淋漓,仿佛一支正在融化的赤豆棒冰终于被扔进了冷冻柜里。我得以舒一口气,定心投入两块硬币。司机紧盯着我手上的动作,从松开手到硬币砸落在盒子下面的钱币发出“咔”的一声响,他都保持着这样的目光一动不动。也许他只是在发呆罢了。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让人有一辈子窝在里面得冲动;毕竟我们这些棒冰,再出去也就是被人吃掉的命运。我往车厢里扫了一遍,人不多,在后排尚有几个空座,只是那些空座都是两个连座中靠里的座位,而由坐在外面得那几位稳稳地把守着。他们的眼镜都盯着窗外,但他们的胳膊、胸口、腿,无一不虎视眈眈地瞪着我,好像在说,别过来,爷烦着呢。

我本来也无所谓座位,就选了个车厢前头的地方拉着吊环。眼前坐着一位胡子拉碴皮肤黝黑的大叔,他见我站过来,眼神从窗外抽调过来瞟了我一眼,很快便又还回去了,面无表情。我心里嘀咕一句,我又不是在等你的座位。

车厢里就我一个人站着。除此之外,坐着的大多是一些比我大二三十岁的叔叔阿姨。这让我有些许压抑的感觉,但很快这种压抑感便随着司机不断地按跳跃键而被颠得烟消云散了。车不久进了一站,却被前面连着的几辆公车挤在车站外面。司机还是先开了门,放已经冲过来的几支快受不了猛敲车门的棒冰进柜,还有车厢里几支躲不过命运的也就只好出柜。前面的车开走了;司机关上门也往前开,却在车站前头被一群大妈和小朋友一齐挥舞着翅膀,硬生生地拦了下来。

糟糕!我菊花一紧。大妈+小朋友地搭档可以瞬间将车厢内分子运动地速度加快10倍。他们的年龄相差了两代,可是为了顺应时代的要求,大妈们不得不再一次被当妈。她们的子女早已经不知被谁吃掉,而她们的孙子孙女举手投足之间早已有了世故年龄的味道。

“小红,快去,后面不是有空座吗,快去坐!”一位大妈呼喝着一个小女孩。那些座位守护神深知自己这回遇上了大Boss,换了一副坐以待毙的表情。那个小女孩还没跑到,从身后窜出一个小男孩抢占了这个座位,小女孩立刻拉开嗓门开始嚎。那位大妈冲她着急:“后面还有座位,你不会去抢后面的吗?!”小女孩这才收起声音再往后跑。

车开了一般,这些人才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占了座位的小朋友被他们的奶奶或者妈妈或者叫奶妈抱起来坐在腿上,而没有抢到座位的小朋友只能站在同样站着的一脸不快的奶妈旁边,远远地离着坐着地一群人。坐得近的奶妈们于是开始聊天;原来他们都互相认识。

奶妈们开打了音量开始拉家常。桌布,便携式拖把和鲳鳊鱼。她们显然把腿上的小冲锋队员忘在脑后,偶尔提起来也不过是“上次我把他从老远追回来了,狠狠揍了他一顿”之类的描述,而“不听话”的冲锋队员则在洋洋得意的奶妈腿上呵呵地傻笑。四周弥漫起一种被超市和厨房味道地口水充盈而成地令人压抑的气氛。

我只好把目光投向窗外。随着公车不断往城里行驶,路上的年轻人开始逐渐多起来。作为一个经测试为100%攻的男人,窗外穿着热裤和短裙的年轻姑娘有效地改善了我的心情。这个夏天,姑娘们似乎没一条热裤或者短裙都不好意思出门。对她们来说,无非是为了凉快和漂亮;而对于男人来说,只有后者才是可以切身体会的重点。这给了姑娘们因能在凉快的同时又吸引目光而得到的满足感以及对其中大多数猥琐的目光嗤之以鼻的权力和机会,而这种良好的权力使用机会在我看来再爽不过了。年轻姑娘的身体自然是美丽的;而看腿则比看脸容易舒心的多,毕竟脸那么多种,口味大相径庭,而对腿的审美判断则基本大同小异。

车在路口转弯,车前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步行在机动车的左拐道上往那一头的人行道上去。他走得并不慢,可是车还是已经紧贴他的身后。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赢得的是大爷回头一记冲整个车厢的白眼,并继续走他的路。司机忍无可忍,摇下车窗开骂;而大爷只是淡定地往前走,直到尽头。

车再次靠站。车上的人不是很多,可是座位是坐满了的,零零落落有几个人站着。我仍然杵在那个皮肤黝黑的大爷跟前。他自从上一瞟之后头再也没转过来过,我只好不停地YY他右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以打发时间。这一站上来一支热裤棒冰,穿着淡灰色地平底鞋,腿很修长可却白瞎了我的眼。她从我身后擦过,张望了一下车厢后部没有座位,便站在我旁边拉着吊环。我这才想起看看她的脸,看上去也是学生样,黑框眼镜,带着苹果耳机。我心里却是有些嫉妒地狠狠鄙视了一下她的苹果耳机,可我也不太明白这种嫉妒从何而来。值得欣慰的是,坐我跟前的大爷终于调转了脖子觊觎了姑娘良久,我也终究确认了他右脸上没有东西而停止了YY。

我偷偷地看了眼我T恤上的米老鼠,又看了眼她的装扮,正想酝酿情绪准备感慨一下20岁的男性和女性简直是两个等级的生物时,车厢后部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人裤裆里凶残地唱开了“出卖我的爱……”;我不禁虎躯一震。他掏出手机,用公车报站的音量劈开奶妈们的口水喊道:“喂,怎么搞得啊?”车厢里刹时安静了一下, 仿佛高中时候班主任突然走进的自习课堂。奶妈们也显然受到了攻击,暂时停止了交谈,见只是有人在打电话,旋即再次拧开了声音。中年男子的声音不依不饶:“你去跟王总说一下那个会我不去了。”“叫总部小张去就行了还要我亲自去吗。”“我很忙不说了不说了。”车上的听众都受了些刺激,不舒服地扭了扭自己的身体。这还没完,中年男子随机一口气打了四个电话。“喂,徐总,刚才小刘……”“喂小张,我这边很忙,你看你……”我将头扭向车厢后方,试图用眼神表达不满,不料又被身边的姑娘的白腿晃了两晃,晕晕乎乎只好将头扭向另一侧。车厢前部有一个电视,在放各种各样的广告,此时正有一个面容姣好身材火辣的姑娘抱着一个不知真假的宝宝用同样的音量甜美地喊道:治疗不孕不育请到……

车再次到站,我身边的姑娘下车了,我目送两条白腿渐渐融化在夏天的热浪里。车还在向前开;我觉得我已经老了好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