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虚构|老卫要钱

编者按:

去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地方政府性债务的管理意见》(43号文),被称为中国“市长经济”的终结。

43号文要求地方融资平台剥离政府融资职能,同时不得新增政府债务。这意味着以往地方政府通过融资平台间接举债的方式彻底被堵。“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小说中提到的私下拍地的方式就是其中一种,虽不合法,却也大量发生在中国的农村土地上。

椰壳的这篇来稿,试图通过一个乡镇企业家的视角去看待这一政策的影响。这也是虚构类文体的现实意义——那些虚构的东西,正在发生着,并在你未曾注意的时候,改变着你所生活的世界。

北窗(微信号:lightthere)

文 / 椰壳

老卫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酝酿好情绪,拨通了大徐的电话。“老哥,这回你得帮帮我了。”

老卫手里拿着刚刚复印好的收据,这是乡政府欠他300万的证据。纸张还有些烫手,他能感受到指尖的些许疼痛,顺着自己的神经,燃烧到眼球,把眼球烧得干涩。“今年太不景气,估计是开不了工了。钱要回来,把工人打发了就行。这么闹下去,受不了。”

“放心吧,媒体那边的人我帮你找。……我还不知道你,你真是为了打发工人?”电话那头笑道。没待老卫回应,对方挂了电话。

老卫看了看复印好的收据,确保每个字都能看清楚。他递给小华,吩咐她装好。“人来之前,别给其他人看到了。”

“哦。”

“你先出去吧。”

“好的,卫总。”

老卫看着她把门带上,颓丧地坐下来。他灰色的西服顺着他,一样软塌塌地赖在沙发上。小华已经很久都只叫他卫总了。在此之前,无论什么场合,要是只有他们俩人,这个小妖精总是媚着眼嗲着声地叫他“老爹”,脸上的酒窝好像能把人的魂魄都给吸进去。老卫有点后悔当年送她去城里上学,本是为了让她学成后好名正言顺地回来做主管,可她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个人。“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上学上成了一个婊子?”老卫叹了口气。“可是,要不是个婊子,我也……”

铃声突然响起来,是大徐。“我找到了他们一个副总。你书面材料有没有?”

“有,之前上访的时候就写好了。”

“我给你个地址,你寄过去。让小华给我也送份来,我也看看,才好跟人说得清。”

“好。”老卫心里苦笑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门,似乎努力穿过门追寻小华的身影。

挂了电话,老卫坐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文档,上面写着“申诉书”。他对着屏幕,一字一句地核对起来。他删去了原来的抬头,输入:“尊敬的媒体领导……”

他不知道媒体领导是什么样一个人,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他在脑海里搜索,努力想在熟人中匹配出一个像是“媒体领导”的人。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副乡长陈安的脸来。那是一张长着麻子的脸,正咧着嘴说着:“老弟,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犯糊涂的吧。”

一年前,这张麻子脸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在说这句话之前,陈安在酒桌上把他灌了个半醉。“老弟,”陈安故作神秘,压低了声说,“我听说乡里小学那块地要拍了。你不是一直想在乡里盖楼吗?”

老卫一下清醒了不少。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工厂的效益越来越差,利润快跟一张纸一样薄了。他知道,盖楼是快钱。县里有一小半的楼都是他盖的,自此摇身一变,从“老卫”变成了“卫总”。但现在上面政策收得紧,县里很难拿到地。老卫一直在打乡里的主意:地多,城镇化才刚开始,有的大量挣快钱的机会。

“50亩净地,够你用了。书记说了,年内就开拍。”陈安砸砸嘴。

老卫不由得砰然心动。陈安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虽然打小就没几句靠谱的话,但拍地这事儿总不会有假。“你想要啥?”

“哎!”陈安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这就不把哥哥当自己人了嘛。自己人还要啥嘛!老哥看着你好,心里就舒坦!”

老卫半信半疑。“你先帮我问问看吧。”

第二天,陈安就来了电话。“晚上,县委大院旁边的茶座,书记要见你。”

老卫在县里认识不少人,可乡里的书记倒是头一回见。到了晚上,老卫早早地在茶座的包厢里等着,左等右等也没人来。他焦躁起来。真不该听陈安的,这家伙的话怎么能信呢?可转眼又想:他又何苦骗我?能有什么好处呢?

犹豫着,正想掏出手机,陈安带着自己的麻子脸出现在门前,侧身让同来的书记先进。房间里立刻弥漫着一股酒味儿。

书记红光满面,眼球里也都是血丝,像是杀红了眼,和他身上一套整洁笔挺的西装显得格格不入。陈安也红着脸,拉开座位让书记坐下。“晚上有饭局,来晚了。”

“书记您好,您辛苦了。”老卫站起来,握住书记的手。这是一双软软的、热乎乎的、似乎就该属于书记的手,握在手里觉得舒服。书记微微一笑:“对不住啊老卫,县里领导太热情,我很难脱身啊。让你久等了。我们来谈谈拍地的事情吧。”

老卫一下喜欢上这个直爽的书记。

书记告诉老卫,原来的小学已和乡里的一所初中合并,成立了一个新的九年制的学校。“原来那初中地方大的很,我们在那儿给小学部新盖两栋楼,让孩子们既能享受新的教学设施,也能分享更大的活动场地。”

“新楼盖了吗?”

“正在盖。但原来小学的地块就空出来了,准备拍。听陈乡长说你是县里盖楼的高手,想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当晚,老卫就表了态,答应要地。

之后,老卫到乡里原小学的地方踩了几次点。楼房还矗立在那里,东西早已搬空,连窗户都不剩了,像水泥墩子般笨重地杵在那里。学校周围还有一些农户和店铺,仿佛地上散落着的破旧的教学用具。他们都愁眉苦脸,好像大难临头。

“要不先在爷爷家凑合一阵子吧,等新房子盖起来了,我们就能搬新家了。”老卫听到一个母亲这样对孩子说。

公开招标的前一天晚上,书记把老卫找过去。“县里统一规划,要求周围的10亩地民房也都要拆走。”

“可你之前说了是净地啊?”

“老卫,这是县里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书记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乡里的财政也很困难。这样吧,周围的10亩地,乡里想办法解决。原来的50亩地,上面还有点杂七杂八的楼房,都已经清空了,你帮帮忙拆掉吧。以后这60亩,都是你的。”

老卫没说话,在心里快速地算账。

第二天,老卫中标。

老卫在招标会的会议记录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小华。同一天早上,小华告诉他,自己查出了身孕,让老卫懊丧不已。“不是每次都有保护措施的吗?”他猛然想到,一定是小华做了手脚。

招标结束后,老卫给小华去了电话。“你不把孩子打掉,不要来见我。”

“打掉可以,”小华冷冷地说道,“你以后也别想碰我。我可以走,你得给我钱。”

“给就给!老卫气道,“你以为离了你我就找不到别人吗?”

小华掐断了电话。

老卫第二天就后悔了。然而他找到小华的时候,已是在县里的一个医院里。“给钱吧。”

老卫像孩子一样捂着脸哭了起来。小华坐了一阵,勉强起身要走。“你说吧,”老卫一把抓住她的手,泪水打湿了她的袖子,“要多少。”

小华想了一会儿。“房子盖起来,你给我一半。”

“你能不走吗?”

小华捂着肚子,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半个月后,老卫收到了乡政府的通知,要他立刻支付300万元的首付款,否则就算流拍。老卫怕夜长梦多,想赶紧动工,急忙把钱汇了过去。过了几天,老卫向陈安打听乡里啥时候开始拆迁,却听到了书记的调令。“书记调去县里了,县里会派一个人下来接。”

老卫猛然意识到,书记一直就在等着这笔生意。“那啥时候拆迁?还拆不?”

“要看新书记的意思了。”

又过了几天,新书记到岗。老卫坐不住了,上门拜访。

新书记仪表堂堂,风度似乎不亚于前任。他甚至主动为老卫泡了茶,亲自端来。这让老卫有点浑身不自在,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书记主动寒暄了几句,还问他身体怎么样,告诫他要注意养身。“我看你眼角上也长麦粒肿,看样子你也是脂肪肝啊。酒要少喝。”

好容易等问书记寒暄完,老卫赶紧问什么时候拆迁。书记点了一支烟,烟雾很快盖住了他的表情。“现在乡里很缺钱。看吧,快的话两三年,慢的话争取五年吧。”

“两三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们做生意的,等不起。”老卫有点急了。

书记吐了口烟,没有说话。

老卫的脑子里全是小华的脸。如果楼不盖了,她不就分不到钱了吗?“真要等那么久,我退出,你们找别人吧。”

书记透过烟雾,眼神投过来。“你标都中了,我们能找谁?”

“你把300万退给我,我们两清。你们重新招。”

书记转过头去。“300万退不了你。钱拿去给小学盖新楼了。”

“什么?”老卫大怒,“这是拍地的钱,应该用在地上,你怎么能用在别的地方呢?”

“拍了地就是乡里的钱,为什么不能用?”

老卫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无言以对。

情急之下,老卫想到上访。然而上访到了县里、市里,全都打回到乡里来处理了。乡里的人倒也客气,每次都和和气气地接待他,劝他再等等。“等乡里有了钱了,就还给你。”可是乡里什么时候有钱、能不能有钱,却又不知道了。

老卫也想过打官司,但发现手里没个像样的证据。老卫想去乡里把会议记录拿出来。他去找陈安,可陈安总说“记录找不到了”。

老卫于是想到了大徐。

大徐原来在省会里一个单位工作,老卫是在一次省里表彰优秀农民企业家的会上认识他的。两人一聊,发现都是一个县的,自然熟络起来。大徐认识不少省里的人,帮老卫搭过几次桥。老卫在县里帮他便宜弄了两套别墅,算是感谢。后来大徐生了病,回到县里,一直在家休养,和老卫也见得多了起来。

“你看看能不能找省里媒体界的朋友们来看看。我官司打不了,曝光还不行吗。”

大徐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行啊,我来问问吧。”顿了一顿,又说,“小华是不是跟你闹别扭了?”老卫心里一紧,干笑几声,找机会挂了电话。

很快,有记者找上他来了。老卫看着手机上省会城市的陌生号码,接了起来。“喂,”电话那头说,“请问是卫总吗?”

记者自行先到乡里的哪块地踩了点,而老卫并不知道。等他赶到乡里,记者已在旁边的一个理发店里等他了。“没别的地方说话,就在这儿说吧。地方我都看过了,别跟我说假话。”

老卫赶忙叫小华把准备好的材料复印件拿给记者。“这是我给乡里交钱的收据。这是当时乡里通知我交钱的文件。”

“怎么连红头文件都不是?”记者皱起眉头,“这招标是正规的么?招标的通告呢?会议记录呢?”

“我这儿都没有,都在乡里。”

“通告和会议记录里说是净地吗?”

“唔……”老卫犹豫了下,“是前任书记说是净地,后来招标的时候好像说要负责拆一部分。”

记者狠狠地瞪了他一样。“跟你在电话里说得不一样啊。你为什么说是乡里欺骗你?人家都说了要拆一部分。”

“可是之前的书记……”

“口头上的算什么数?你一个大老板这都不知道吗?”记者翻了个白眼。

老卫心里一万个不高兴,但只能赔笑。

“你为啥不要地了?着急用钱?”

老卫用眼角偷瞄了一下小华。小华什么表情也没有。在听说老卫打算退地后,小华到他的办公室闹了两整天,威胁他要搞臭他们全家。老卫最终妥协,答应拿回来的首付金全部归她,每年再给她一笔补贴的钱,这才罢休。

“记者同志,我自己还有一个厂,今年效益不好,马上年底了,工钱都发不出了。这笔钱要不到,我怎么让工人回家过年啊。”老卫早想好了应对的词。

记者没好气地指了指老卫门口的座驾。“你把这辆宝马跑车买了,工人今年就不愁了。”

老卫在心底咒骂起来。这小子,压根就不是来帮我的。但他还是只能摆出一副“求你办事”的讨好表情:“记者同志,大徐你认识吧,他是我好兄弟……”

“你别说了,明天上午,你跟我一块儿去乡里。“记者打断他的话,径自走了。

小华在旁边嘟囔了句“真没用”,不知是在说那记者还是老卫。老卫心里堵得慌,拿起电话想要骂大徐,重重地按了几下手机屏幕,还是被理智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二天,老卫带着记者到了乡政府。“你别进去了,我先进去。”记者头也不回,一个人进了楼里。老卫只好坐在车里。小华坐在后座,一声不吭。

“上次打胎的钱你自己付的?我还没给你。”老卫试图搭话。

“不要你的钱。大徐给过了。”

老卫的火“噌”一下冒上来了。“你怎么能要他的钱?”

“我为什么不能要他的钱?他对我比你上心多了。”

“我怎么对你不上心?我给你的钱还不够多吗?”

“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

老卫噎了半晌。他靠在座位靠背上,冷冷地说:“我还不了解你。你不就是要钱吗。”

“要钱?光要钱我给你怀个孩子干嘛?我有病吗?!”

“怀孩子也是为了好问我要钱。”

小华破口大骂:“臭傻逼!你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她翻身下车,把车门重重地甩往身后,奔了出去。

老卫没有看她。他直勾勾地盯着乡政府的大门。他的思维无法运转。现在只想着把钱要回来,以后的事情再说,他想。

他看到不断有人从外面进到楼里。一个。两个。三个。他甚至有些担心起来。如果记者被打了,欠大徐的这个人情就更难算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跟记者一块儿进去,可是是记者自己要求一个人进去的。也许,也许记者早就和乡里勾搭好了,这只是大徐安排的一场戏。哎……想到大徐,老卫又开始转念想起了小华。他们俩肯定早就暗地里勾搭上了。就为了这事儿,把小华拱手让给大徐,是不是太亏了?他甚至有点自责起来。

不一会儿,老卫接到书记的电话。“中午在车站旁边的餐厅吃饭,你也来吧。”老卫摇摇头,挂上档。

到了餐厅,记者和书记都在,乡里大多数的干部也到了。书记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同他坐在记者的左右两侧。席间,大家提起老卫在县里盖的楼,纷纷夸赞起来,说他为县里做了大贡献,现在又来支持乡里的工作。老卫只能咧着嘴笑笑。

席毕,记者抹了抹嘴,对老卫说:“本来是轮不到我干这种事的。不过乡里的财政确实紧张。我和书记沟通过了,书记考虑到你的情况,答应每个月还你不少于15万,你觉得可以吗?”

每个月15万,还要20个月才能还完。小华会满意吗?我能这么耗着吗?可老卫看着一桌的人,只好点了点头。

送走了记者,书记马上给老卫开了张10万的单子。“不是我不肯给你,学校盖新楼真的缺钱,谁又想到你突然又不要地了呢。”书记叹了口气。“现在政府不能借钱了,要是能借,我第一个还给你。”

老卫拿着单子,回到了办公室。要这钱,究竟是为了什么?老卫自己都有点想不明白。在这场混战中,似乎只有自己是输家。

老卫想找小华,但她不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去找大徐了。老卫试图拨陈安的号码,却始终无法接通。只有厂里的工人还在干活,可是年关就要到了。

 

(于 2015.11.27 发表在 北窗 微信公众号)

短篇虚构|三味儿书屋

编者按:

像从80年代一路走来的作者一样,对很多人来说,书店是一种记忆与情结。

小学附近总有几间并不敞亮的漫画书屋,超出身高许多的书架上,放着被大家传阅后皱巴巴的系列漫画;某些个路口的新华书店里,总能买到诸如《新华词典》《现代汉语词典》这样的必备工具书;繁华地段的图书大厦,就像是一座巨型迷宫,在人群和书海里找到自己中意的那本,少不了一番“功力”。

渐渐地,廉价便捷的网购图书走进现代人的生活,越来越多的实体书店寿终就寝,到书店淘书的行为也日益落伍。回顾逛书店的小日子,或在旧梦的乡愁中不胜唏嘘,或坦然地合上那一页,对不可阻挡的改变摊摊手——一切随缘。

如果你以为本文就是一篇向鲁迅先生的书屋致敬的、简单的回忆杂文那就呵呵呵呵呵呵错了。这三味儿里酸甜苦俱全,唯独少了那么点儿甜。曾经的,书店独有的香甜。

文 | 聂可

在点点鼠标就能在家等书送上门的日子到来之前,我还是很喜欢去书店逛逛的。小时候上街,我的终极追求,就是去打游戏机,但是一般很难得到满足,因为需要一个比我大得多的人带着我去,我才不至于连假装掏身份证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赶出大门。那个时候,我所认识的身边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两个:我爸和我妈。然而求助于他们无异于丧心病狂。家长永远对“游戏”二字敏感无比,过去想要买台文曲星(当然也是为了打游戏),售货员介绍的时候一脸狡黠地告诉我:“还有游戏呢!”站在旁边的我妈因此立刻否决了要买的想法,我至今记恨在心。

没有游戏打,上街就失去了一半的魅力。一般来讲,上街最重要的内容是在大小商场里永无止境地走路,想想这个,心就凉了半截。只要有机会,上街之前我都会摆出一副求生不能的表情,偶尔也能幸免,被丢在家里;有时候非上街不可,就誓做累赘,在拖后腿和躲迷藏中度过这些时光。

后来家里人想了个办法,上街的时候,把我丢在书店的教辅柜台,让我“看看书吧”,然后痛快地径自走了。拜托,像我这种连街都不肯上的人,怎么可能上自习呢?但要我离开书店,就又演化为“逛街”的行为了,还是算了吧。我绕场半圈,琢磨良久,开发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做:看书的定价。有些书的定价很干净,1.00元。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两个硬币——这是家里人留给我,万一失去联系坐公交车回家用的,两块钱是为了防止是空调车——咽一口口水,看看封面上“重型机车驾驶手册”几个字,仿佛看到自己光明的未来。翻开书来,发现第一页上有两个字不认识。于是我又跑到工具书柜台,查到了现代汉语词典的价格是45.00元。——等会儿,我刚才是要干什么来着?

对我来讲,最费解的其实是教科书的定价。数学书的定价是9.82元。我很疑惑,为什么要有2分呢?如果我恰好只有9块8,那还买不了这书了?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找到了二楼楼梯间的一间办公室,向里面一位正在喝茶看报的人问道:“叔叔,请问数学书为什么要卖9块8毛2?”

叔叔很和蔼,把我带出门外,对我说:“小朋友,你去问大厅里的售货员阿姨好不好?叔叔马上要去拖地了。”

我怏怏离开,在大厅里环顾四周。大厅里人并不多。中小学教科书和教辅的楼层里,都是妈妈们在转悠着。她们的小朋友都在楼上的游乐场里吧,我想。一个售货员也没有,也没有一个人朝我看一眼——可能是我太矮了,别人看不到我吧。我在几条无人的走廊间蹿来蹿去,寻找所谓的“售货员阿姨”,但到处都只有“小朋友的阿姨”。终于我在一个柜台后看到了一位像“售货员阿姨”的阿姨,于是我跑过去,踮起脚,把自己的目光越过柜台,用力扔到她的脸上,问道:“阿姨,请问你是售货员阿姨吗?”

阿姨说:“什么事啊?”

我看她没有否认,喜不自禁,接着问道:“这数学书为什么是9块8毛2啊?”

阿姨告诉我:“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我内心的每一个角落,也劈开了我尚未成熟的智商。我开始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讨厌上街了,答案很简单:不为什么。阿姨接着说道:“你买不买啊?不买给我放在这儿。”

我很清楚地认识到,两个硬币是无论如何也买不起这本数学书的,但我没有花钱就买到了对于很多困惑的解释。我放下书,回到了教科书专柜,然后注意到语文书的定价是5.25元。于是,我得出了教科书的价格都是这么奇葩的结论,当然,它们“不为什么”这么奇葩。不料,当我把英语书翻过来后,欣喜地看到书的定价是:8.00元。

我又不淡定了。然而,接受了售货员阿姨的启蒙之后,我不再敢去找各种各样的阿姨。我对这一层失去了兴趣,又不想去楼上的游乐场——毕竟我只想打游戏机。于是我下了楼,在一楼的角落里看到好几书架花花绿绿的书,颜色十分鲜艳,但围着书架的只有几个看上去差不多能算我爷爷的眼镜男。这让我感到很奇怪,这把年纪也好这口啊?我好奇地走过去,抽出一本橙色的不算太厚的书,一看封面:实践理性批判,这几个字我将将认识,三个词也用来造过句,搁到一块儿却完全不明白。在那一刻,我对“意义”产生了极大的疑问。我开始意识到,意义很可能是欺骗性的:你看上去能够把握,但实际上却全然没有下手的地方。当然,这是我后来对当时的心情反思后的总结。我当时恐怕只记得那本书卖12.00元。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我回到了教辅区,试图重新找回自己对认知的自信,然后默默等家人办完事接我回去。自此,知识的大门向我敞开,在我心里,我是一步跨进去了。跨完回过头看看门楣,上面写的却是“困惑”。

之后很多年,我都是各种书店的常客。城里有很多很好玩的书店,我不敢说都去过,但起码也都见过。对于橙色书籍意义上的困惑仍然留在心中:许多意义开始展现,但越来越多的意义被遮蔽。去书店本身就是一个去眛的过程,这个过程让我喜悦;直到我遇见了亚马逊,去书店的热情就没那么高了——也许有很短的一段时间还乐意去,那是夏天,我的下半身总是想去看望一下穿裙子的姑娘。但后来我发现在网上可以更轻松地看到更多不穿裙子的姑娘,就基本满足于手指运动了。

然而电脑上的感觉毕竟不一样,不然还会有痴汉吗?上了大学,我重新逛起了书店,原因很重要:近。当然,也是为了感官刺激:不全然是姑娘身体的味道,也有书的味道。这种味道如此迷人,以至于我开始变成某种意义上针对书的痴汉:打开一本新书,对着书缝处用力一闻,总是浑身激灵,和在公园里闻揉烂的叶子的味道那样——然而毕竟不至于所有的书味道都好闻,有些彩色打印的书闻上去像焦了的烤鸡。在这种近乎强暴所获得的香味中,很容易陷入一种莫名的自我陶醉的状态。伴着这种微醺的状态,读书成了一种仪式。此时的书店成为了大众祈祷之地:几乎在任何时刻和任何地点,都能见到躺在地上的读书人,姿势仿佛夏天贴在瓷砖上纳凉的家猫。横七竖八的人如此之多,以至于在“青春文学”的书柜前都迈不开腿来,好像夜晚穿过学校的小草坪。躺在地上的都已经是我的弟弟妹妹,他们对阅读的渴求至此使我汗颜。我看到现代汉语词语现在卖55.00元,而此时我已知道了什么是通货膨胀。阿姨们似乎都不见了,店里只有寥寥几个姐姐;我只想找到一个容身之处吹会儿空调。如果受不了,就只好去打游戏避避暑。

橙色的书一点一点掀开自己的面纱。对我来说,这一过程本身也是一种神秘的仪式。在四周膜拜着的胴体的环绕下,我开始学着探索宗教的奥秘。在自由的超验体验和结构化的仪式形式之间,我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对抗。这种对抗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有人真的在拿胳膊肘跟我对抗。

我向他怒目而视。这位中年男子面善得很,用丝毫没有介意的语调对我说:“您好,请问您也信主码?”

我看了看我手上的《基督教教会史》,揣摩了一下他的话,一时不知道该怎样作答。酝酿良久,我想出一句:“你想怎样?”

“我看我们挺有缘的。”喂,这不应该是僧人的开场白吗?“我看您对基督教感兴趣,想和您交个朋友。”他愉快地伸出手。

我没有去接这只手。“我真的只是感兴趣。”

他似乎更高兴了:“那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我真的只是感兴趣。”我打断他,再一次说道。

“没有关系呀,您既然感兴趣,我给您讲一讲,好不好?”

“真的不用了。”我感到有些燥热,大概是他身上的热情快要把我的衣服烧着了。于是我把书塞回书柜,向他勉强笑了一下,转身走开。对神秘之物的探究欲只剩火星,对于其他知识的渴求已降至冰点。我感到自己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受到了侵犯,此刻只想回去打游戏。我看着自己下楼,走出书店,穿过书店前的广场,向十字路口走去。突然,身后传来“突突突”的小跑声,很快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头。我多么希望自己练过空手道。

扭头一看,发现还是他。“我是XX会的,这是我的名片。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吧,我们好好聊聊。”他一脸诚恳。

我做了一个跟他一样诚恳的表情,说:“谢谢您啊,我们这么有缘,日后自会相见。这名片是不必了的。”

“好吧。”他显然十分失望。我趁他一怔的功夫,赶紧撒开了丫子,径自消失。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敢再去书店了。老实讲,我对信徒一点都不反感,相反,我为他们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他们所执念的事情上感到敬佩,甚至有些羡慕。我有许多信徒朋友,但很少有人会要缠着人给他讲教义的。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有自己的位置吧,我想。

好一阵子,我都只是在网上买书,因为没有去书店的理由。书的简介、评价网上已有,书的价格更是轻易能够获得,还有人把书送到眼皮底下。由于购买成本直线下降,买书的量开始直线上升。但我仍然坚持买纸版书,毕竟书香这种鸦片不是轻易能够代替的。然而有了上次的经历,书店成了一个有些麻烦的地方,让我又爱又恨。它开始变成什么样,在我心中慢慢模糊了。

一年夏天,回到家乡的我无事可做,突然又想去书店看看。心情有些复杂,毕竟这地方承载了我的少年时代,却又感到无比陌生,好像偷偷去找曾经喜欢过的姑娘,心中汹涌澎湃,但面子上还得端着。意料之中,人没有过去那么多了,尤其是小朋友,他们似乎有了比青春文学和游乐场更刺激的享乐方式。地上不再到处摊着人,但在公务员考试和司法考试柜台前还是经常会踩到几只脚。宗教类书籍前似乎也没有什么信徒或僧人在到处张望。只是每一层楼里似乎都多了不少西装革履的人,他们看上去匆匆忙忙,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心中的疑惑没停留多久。我在散文柜台旁毫无目的地翻开一本书,就发现这些西装人要找谁了。两个西装人凑到我跟前,笑眯眯地看着我。这可比之前的信徒厉害多了,我想。这种目光如此熟悉,让我想起了写作时别人看着你打字的目光,或者考试时监考老师盯着你答题的目光。我只好抬起头,反过头盯住他们。这是一个西装男和一个西装女,两个人都打扮得干净利落,脸上笑靥如花。西装女看我有了反应,抢上前说:“先生,你对学英语有兴趣吗?”

我简直是大为光火。怎么会没兴趣呢?可是,哥堂堂拿了高级口译证书的人,又轮得到你问我吗?我又把目光重新投到书页上,看着两行字之间的空隙,冷冷说道:“没兴趣。”

“先生你现在念高几呀?有兴趣出国读书吗?”西装女不依不饶。

我的天。高几?我算算啊,估计得有高八了。何况,我又不是站在英语教辅的柜台前,我手上拿的是汪曾祺,跟你们有半毛钱关系吗?我在心里呐喊着。于是我没好气地丢了句:“我就是英语老师,不用了。”

我立刻感觉到左脸颊上目光的温度发生了改变。这回的目光是一种看国宝的目光了。我猜都能猜到这两个西装人的内心独白,估计就五个字:谁他妈信啊!我暗自叹了口气,童颜这种事情真的很无奈。西装女怪腔怪调地说了一声“哦”,转身就离开了。西装男像一个小跟班一样快步跟在她的后面,走掉了。

我暗自窃喜。这么容易就打发了?可是立刻我又意识到,我为什么要喜呢?我应该感到悲哀,难道来书店就是跟一茬又一茬的随机人物战斗吗?我究竟要来书店干什么呢?汪曾祺我是彻底读不下去了。刚想把书放下,刚才那两个西装人领着一个年龄稍长的西装女过来了。年长西装女快走两步,蹿到两人的前面,靠近我之后,礼节性地弯了弯腰,表情机械地看着我说:“Good afternoon,what’s your name?”

嗬!我真正从生理上体会了什么叫一股血往脑门上冒。宣战来了?于是我也盯住她,刚想爆出一句“f*** off”,又觉得太粗鲁;想说句“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又觉得没有爆发力。正当我在斟酌那种表达方式更符合暴力美学的时候,突然一激灵:如果我也用英语回,岂不是容易被她把智商拉到同一水平,然后被丰富的经验击败?于是我脑子一转,硬邦邦说道:“能不能走开?谁允许你们来这儿推销的,你们再这样骚扰我要去找店长了。”

年长西装女冷笑道:“你去找好了,店长喊我们来这儿的。”

这下我真无话可说了,我开始不太理解我遇到的事情。我硬着头皮回应道:“请你们走,我就想看看书。”

年长西装女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那两个年轻的西装人跟在他后面,听到她近乎故意的大声嘀咕:“什么意思,我们也是有自尊的。”

我的情绪几近失控,仿佛开车时遇到旁边的车强行并线。“难道我没有自尊吗?”我终究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我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分钟了,哪怕是打架。

自此,我真的几乎不再去书店了。就好像你看到过去你喜欢的姑娘变成了一个世俗不堪的拜金主义者,而你过去不过是喜欢她的单纯。也许书店找来这些人并没有错,毕竟书店如此难生存,他们可以从中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然而,究竟谁才是书店的生命?

我听到许多声音说,书店要死了。可事实是,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否要死,用什么姿势死,因为我在逃避。就好比薛定谔的猫,即便你把盒子打开了,只要你仍然是背对着它,它还是属于死或不死的状态。对我来讲,书店死不死并不重要,因为它已经变得太多了。

 

(于 2014.09.19 发表在 北窗 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