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汽车

我一步跃进公共汽车,大汗淋漓,仿佛一支正在融化的赤豆棒冰终于被扔进了冷冻柜里。我得以舒一口气,定心投入两块硬币。司机紧盯着我手上的动作,从松开手到硬币砸落在盒子下面的钱币发出“咔”的一声响,他都保持着这样的目光一动不动。也许他只是在发呆罢了。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让人有一辈子窝在里面得冲动;毕竟我们这些棒冰,再出去也就是被人吃掉的命运。我往车厢里扫了一遍,人不多,在后排尚有几个空座,只是那些空座都是两个连座中靠里的座位,而由坐在外面得那几位稳稳地把守着。他们的眼镜都盯着窗外,但他们的胳膊、胸口、腿,无一不虎视眈眈地瞪着我,好像在说,别过来,爷烦着呢。

我本来也无所谓座位,就选了个车厢前头的地方拉着吊环。眼前坐着一位胡子拉碴皮肤黝黑的大叔,他见我站过来,眼神从窗外抽调过来瞟了我一眼,很快便又还回去了,面无表情。我心里嘀咕一句,我又不是在等你的座位。

车厢里就我一个人站着。除此之外,坐着的大多是一些比我大二三十岁的叔叔阿姨。这让我有些许压抑的感觉,但很快这种压抑感便随着司机不断地按跳跃键而被颠得烟消云散了。车不久进了一站,却被前面连着的几辆公车挤在车站外面。司机还是先开了门,放已经冲过来的几支快受不了猛敲车门的棒冰进柜,还有车厢里几支躲不过命运的也就只好出柜。前面的车开走了;司机关上门也往前开,却在车站前头被一群大妈和小朋友一齐挥舞着翅膀,硬生生地拦了下来。

糟糕!我菊花一紧。大妈+小朋友地搭档可以瞬间将车厢内分子运动地速度加快10倍。他们的年龄相差了两代,可是为了顺应时代的要求,大妈们不得不再一次被当妈。她们的子女早已经不知被谁吃掉,而她们的孙子孙女举手投足之间早已有了世故年龄的味道。

“小红,快去,后面不是有空座吗,快去坐!”一位大妈呼喝着一个小女孩。那些座位守护神深知自己这回遇上了大Boss,换了一副坐以待毙的表情。那个小女孩还没跑到,从身后窜出一个小男孩抢占了这个座位,小女孩立刻拉开嗓门开始嚎。那位大妈冲她着急:“后面还有座位,你不会去抢后面的吗?!”小女孩这才收起声音再往后跑。

车开了一般,这些人才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占了座位的小朋友被他们的奶奶或者妈妈或者叫奶妈抱起来坐在腿上,而没有抢到座位的小朋友只能站在同样站着的一脸不快的奶妈旁边,远远地离着坐着地一群人。坐得近的奶妈们于是开始聊天;原来他们都互相认识。

奶妈们开打了音量开始拉家常。桌布,便携式拖把和鲳鳊鱼。她们显然把腿上的小冲锋队员忘在脑后,偶尔提起来也不过是“上次我把他从老远追回来了,狠狠揍了他一顿”之类的描述,而“不听话”的冲锋队员则在洋洋得意的奶妈腿上呵呵地傻笑。四周弥漫起一种被超市和厨房味道地口水充盈而成地令人压抑的气氛。

我只好把目光投向窗外。随着公车不断往城里行驶,路上的年轻人开始逐渐多起来。作为一个经测试为100%攻的男人,窗外穿着热裤和短裙的年轻姑娘有效地改善了我的心情。这个夏天,姑娘们似乎没一条热裤或者短裙都不好意思出门。对她们来说,无非是为了凉快和漂亮;而对于男人来说,只有后者才是可以切身体会的重点。这给了姑娘们因能在凉快的同时又吸引目光而得到的满足感以及对其中大多数猥琐的目光嗤之以鼻的权力和机会,而这种良好的权力使用机会在我看来再爽不过了。年轻姑娘的身体自然是美丽的;而看腿则比看脸容易舒心的多,毕竟脸那么多种,口味大相径庭,而对腿的审美判断则基本大同小异。

车在路口转弯,车前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步行在机动车的左拐道上往那一头的人行道上去。他走得并不慢,可是车还是已经紧贴他的身后。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赢得的是大爷回头一记冲整个车厢的白眼,并继续走他的路。司机忍无可忍,摇下车窗开骂;而大爷只是淡定地往前走,直到尽头。

车再次靠站。车上的人不是很多,可是座位是坐满了的,零零落落有几个人站着。我仍然杵在那个皮肤黝黑的大爷跟前。他自从上一瞟之后头再也没转过来过,我只好不停地YY他右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以打发时间。这一站上来一支热裤棒冰,穿着淡灰色地平底鞋,腿很修长可却白瞎了我的眼。她从我身后擦过,张望了一下车厢后部没有座位,便站在我旁边拉着吊环。我这才想起看看她的脸,看上去也是学生样,黑框眼镜,带着苹果耳机。我心里却是有些嫉妒地狠狠鄙视了一下她的苹果耳机,可我也不太明白这种嫉妒从何而来。值得欣慰的是,坐我跟前的大爷终于调转了脖子觊觎了姑娘良久,我也终究确认了他右脸上没有东西而停止了YY。

我偷偷地看了眼我T恤上的米老鼠,又看了眼她的装扮,正想酝酿情绪准备感慨一下20岁的男性和女性简直是两个等级的生物时,车厢后部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人裤裆里凶残地唱开了“出卖我的爱……”;我不禁虎躯一震。他掏出手机,用公车报站的音量劈开奶妈们的口水喊道:“喂,怎么搞得啊?”车厢里刹时安静了一下, 仿佛高中时候班主任突然走进的自习课堂。奶妈们也显然受到了攻击,暂时停止了交谈,见只是有人在打电话,旋即再次拧开了声音。中年男子的声音不依不饶:“你去跟王总说一下那个会我不去了。”“叫总部小张去就行了还要我亲自去吗。”“我很忙不说了不说了。”车上的听众都受了些刺激,不舒服地扭了扭自己的身体。这还没完,中年男子随机一口气打了四个电话。“喂,徐总,刚才小刘……”“喂小张,我这边很忙,你看你……”我将头扭向车厢后方,试图用眼神表达不满,不料又被身边的姑娘的白腿晃了两晃,晕晕乎乎只好将头扭向另一侧。车厢前部有一个电视,在放各种各样的广告,此时正有一个面容姣好身材火辣的姑娘抱着一个不知真假的宝宝用同样的音量甜美地喊道:治疗不孕不育请到……

车再次到站,我身边的姑娘下车了,我目送两条白腿渐渐融化在夏天的热浪里。车还在向前开;我觉得我已经老了好几岁了。